飄天文學 > 晉末多少事 > 第六百一十三章 實干之才
    考生們大眼瞪小眼,對于最后一道題的前一半,完全不知道晉律改進之處在哪里,而對于第二道題,更是認識每一個字,連起來卻不知道應該從何處破解。

    一時間,他們非常想要吐槽,然而一雙雙眼睛看著,話自然還是得憋回心里。

    站在前面的一名白袍年輕人,率先坐下,筆走龍蛇,竟然已經有了思緒。

    而后面的考生也趕忙跟著落座動筆。

    時間有限,計時的水漏都已經在滴水了。

    只能想到什么寫什么。

    “那便是王文度?”杜英指著最先動筆的那年輕文人說道。

    “不錯。”坐在杜英身邊的正是袁宏。

    此時的袁宏,自然是有幾分驕傲的,同樣出身江左,他因為之前為桓溫所征召,陰陽差錯之下已經執掌太守府的實權,而這些同儕,此時還要參加這稀奇古怪的考校。

    而自己能夠坐在這里看著,也更是因為杜英的信任。

    想到這里,袁宏的斗志更高昂幾分。

    所謂士為知己者死,他平生的愿望并不是很宏大,只是想要為這亂世之中流離失所的百姓盡一份心力,治理一方、守土有責。

    用這些努力,換來些青天之名,日后名垂史冊,不求后人交口稱贊,只要翻卷之時能夠看到他的名字,知道此時此世尚且還有這么一個人,就可以了。

    之前在桓溫幕府中,袁宏的態度當然是消極的,因為她能夠感受到桓溫的野心,卻并不想成為擁立的那個人。

    擁立這種事吧,做成功了,倒是一定能名傳青史,但是如果失敗了,那就是真的陷入萬劫不復之中,被打上叛徒的名號,永世不得翻身。

    袁宏寧肯自己薄有賢名,也不愿意賭前程。

    因此現在在長安城中,看著各方角力,而自己只管放手去做一些安民之舉,袁宏自然是高興的。

    “江東獨步,余倒要看看有幾分真本事。”杜英的聲音之中也帶著幾分期待,又問袁宏,“阿虎啊,你覺得今日會有幾人能夠脫穎而出?也不知道這些題目是不是太過簡單了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袁宏一時間愣住了。

    雖然能夠被太守直接稱呼諢號也算是一種榮幸了,表明太守和自己很是親近,但是這個問題,讓袁宏有些羞于啟齒。

    因為這幾個題,在他看來,哪里有那么簡單?

    至少中間那個題,是不會的。

    想了想,袁宏索性實話實說:

    “恐怕要讓太守失望了,實不相瞞,近年來,江左清談盛行,人人皆以縱玄為榮,以實政武事為恥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說到這里,袁宏偷眼看向杜英,想要看看杜英會是什么神情,若是已經變臉,那自己可得抓緊打住。

    杜英卻仍然帶著微笑,一副皆在預料之中的神態,對著他點了點頭。

    袁宏這才鼓起勇氣接著說道:

    “太守所考校之題目,或是涉及史書,或是涉及算學,或是涉及律法,這些都為江左宴席之間少有涉獵的。

    尤其是二三者,實不相瞞,若此時屬下在堂下,恐怕亦然是抓耳撓腮,不知應從何處入手。

    所以今日所能選拔上來的人才,符合太守心意的,應該寥寥無幾。”

    話說到這里,杜英臉上的笑容也有點兒掛不住了,一時默然無語,良久之后,方才低聲說道:

    “國難當頭、胡塵彌散,這世道所需要的,本就應該是一心為公、實干多才的官吏,只有這樣,才能對內整肅政務、對外炫耀武力,使胡人不敢小覷華夏,使天下漢晉遺民尚且心念朝廷。

    不然的話,民政不能治,武備遭輕視,朝野上下,既無勵精圖治之心,亦無安邦定國之才,又如何能讓天下英雄歸心,如何能讓北地兒郎繼續堅持這一份赤膽忠心?”

    袁宏怔了怔,也不知道應該怎么回答杜英這個問題,只能嘟囔了一句:

    “江左人心,皆如是也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杜英不由得一笑:“所以在關中,要讓他們知道,這里治理民政的方法,和江左不一樣。”

    “恐怕很難啊。”袁宏忍不住說了一句。

    杜英沒有再說什么,但似乎這已經是他的答案。

    不試試怎么知道?

    與此同時,杜英和袁宏低聲交談的模樣,也落在了不遠處張湛等人的眼中。

    張湛輕聲說道:

    “袁虎入了太守府之后,似乎和杜仲淵走得很近,頗得信任。而且之前袁虎在幕府之中,偷懶都是常有的,還對大司馬的安排頗有怨望。

    如今一副如魚得水的模樣,簡直就是在明擺著表示杜仲淵才是他的良主。”

    “大司馬當時讓袁宏前來,這一步棋走錯了。”習鑿齒亦然說道。

    這哪里是給杜英添麻煩?

    簡直就是給他送來了一個得力助手。

    郗超的聲音平淡響起:

    “人各有志,幕府留不住袁虎,便隨他去吧。”

    張湛和習鑿齒這才噤聲,不過他們的目光仍然交錯。

    似乎在說,袁宏當時被大司馬丟到杜英這邊,不也有你郗超的推波助瀾么?

    郗超仍然端坐,仿佛沒看到兩人的目光。

    此時堂下,卻是異變突起,一名考生直接擲筆于地,豁然起身,桌子微微一晃,墨水都噴濺在他的衣袍上,而他渾然不顧,大聲說道:

    “這考題,既不考察四書五經以論德行,又不考校時政大局以辨才干,考校一些雜七雜八的算學和律法,這算什么?啊?這算什么?!”

    “對也!”又有考生接著起身,沖著王羲之的方向拱了拱手,目光卻是炯炯盯著堂上的杜英。

    “放肆!”負責維持考場秩序的林叢,登時冷聲指向這兩人,“來人,把他們兩個給我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“慢著,爾等莽夫,意欲何為?”

    “不過一介草民,一時得幸,也敢呼來喝去?”

    “考校的非我等所學,我等不愿再答!”

    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。

    在江左,這些世家子弟都是在路上橫著走的,參加詩會之類的,更是引動風流的人物,現在聚在院子里,只有周圍一圈簾幕遮擋寒風,而要作答這自己甚至從來沒有見過的題目,誰真心愿意?

    之前是因為王右軍好言相勸,又親自前來觀看,所以大家要給王右軍幾分薄面。

    可是現在有人帶頭,自然其余心中早有怨憤、看著試題亦然毫無頭緒的世家子弟也紛紛起身。

    憑什么爾等寒門、草民出身的家伙,出點兒稀奇古怪的題目,我等就得乖乖作答,甚至還得讓你們耍猴一樣看笑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