飄天文學 > 晉末多少事 > 第六百八十章 不見
    韓胤環顧四周,因為忍著疼痛而變得有些扭曲的臉上,沒有再多的表情。

    剩下這么多人,也算是留下火種了。

    總比全軍覆沒好。

    “將軍,我們活下來了!”

    “將軍,這一戰,勝了!”

    將士們逐漸向韓胤聚攏,他們也都帶著傷,但是他們的笑容,又是那般的發自內心。

    韓胤也艱難的擠出來一點兒笑容。

    太守常說,凡事要往前看,要想的好一點。

    這亂世之中,有太多的絕望和失望,總是要給自己一點兒希望、一點兒盼頭。

    不然更加活不下去。

    現在想一想,豈不就是這個道理?

    韓胤舉起一只手,對著他們揮了揮,但也幾乎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,原本拄著刀緩緩站起來的人,直接坐倒在地。

    “將軍,哎呦,韓將軍啊!”身邊不遠處,突然想起一個陌生的聲音。

    韓胤盡量睜開已經被鮮血和冰霜模糊住的眼睛,看到了一個自己倒也不算沒有打過交道的人。

    司馬勛的幕僚、謀主,梁憚。

    梁憚的臉上,帶著假笑,伸出來的雙手,似乎沾滿了鮮血。

    當然,這一切亦真亦幻,甚至就連韓胤自己,在意識模模糊糊之中,都已經分辨不清到底是真是假了。

    “韓將軍竟然受傷如此之重,快點來給將軍包扎!”梁憚接著招呼身后跟著而來的梁州士卒。

    大批梁州士卒沿著曾經屬于關中盟的營寨邊緣前進,打掃戰場。

    一名名關中盟士卒,仍然握緊手中的兵刃,簇擁在韓胤的身邊,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著那些想要接近韓胤的梁州兵馬。

    他們之所以被迫以孤軍迎戰數倍于己的氐人,正是因為扶風城中的司馬勛見死不救。

    所以在這些關中盟將士們的眼中,梁憚以及這些梁州人,顯然并不能稱得上是盟友。

    那又憑什么相信,現在他們伸出來的手,充滿了善意,而不是將他們又拽入另一個陷阱呢?

    “就不勞參軍費心了。”韓胤同樣冷聲拒絕,目光在所剩無多的自己人身上掃過,“家里還有能喘氣的么,過來給我按住傷口。”

    幾名士卒正想要上前,梁憚卻親自蹲下來,一邊打算給韓胤包扎,一邊解釋道:

    “戰局瞬息萬變,我家刺史為了保全扶風城這一直面氐蠻的要沖,為大軍日后進攻氐人提供一個跳板,所以權宜之下,決定優先保護城池,絕對沒有故意想要將韓將軍、袁將軍等諸位遺棄之意。

    而且韓將軍也應該看到了,梁州兵馬,尚且還有很多在城外,最后也全軍覆沒。所以這絕非我家刺史偏心,一視同仁,只為保衛關中而已。

    個中苦心,還望韓將軍體諒,而且更期望韓將軍能夠好生休養,我家刺史已經在城中收拾了屋舍府邸,現在就等著將軍帶著這些好兒郎們一起入城。”

    說到這里,梁憚起身,環顧四周,慨然說道:

    “此戰之勝,諸位當為首功!所以請諸位入城,享受勝利的喜悅,懇請諸位莫要推辭!”

    話音落下,卻沒有回響。

    一名名王師士卒依舊冷漠的看著梁憚,似乎就在看一個小丑的自導自演。

    梁憚掛著笑容的臉,也微微僵硬。

    這些家伙,當真是不給面子······

    不過梁憚也知道自己理虧,一時間還真說不出來什么。

    現在他就怨恨自己當時怎么沒有發發狠,勸說司馬勛出城死戰。

    到時候,就算是司馬勛的麾下折損的七七八八,這關中,誰還不說梁州刺史是條漢子?

    丟掉的兵馬,在梁州,甚至在關中,都能夠得到補充,可是丟掉的盟友和民心,卻再也難以挽回了。

    “城,就不入了。刺史······也就不見了。”韓胤緩緩說道,“多謝刺史好意,韓某心領了。但是就在昨日,一城內外,相隔如人間和地獄,個中慘痛,韓某刻骨銘心。

    所以韓某現在還想在戰場上,多陪一陪我這些犧牲的弟兄們。其實他們之中很多人,這一戰完全沒有必要死。”

    說到這里,韓胤抬起頭,目光陰冷的仿佛所到之處都化為冰封。

    而他就用這樣的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梁憚,看的梁憚幾乎下意識后退了幾步,心里一陣發毛。

    “敢問參軍,可知道,他們為何而死?”

    因為氐人的兇殘,也因為······司馬勛的不作為。

    答案顯而易見,可是梁憚自然不敢直接承認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氣,看來今天自己不但要后悔,還得要做一個惡人了。

    “韓將軍,我家刺史為天子牧民一方,是朝中命官,論官銜,遠在韓將軍之上。所以我家刺史誠心邀請,韓將軍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!”梁憚沉聲說道,與此同時,他的手緩緩放在刀柄上。

    周圍的梁州士卒不約而同的向前踏出一步。

    “怎么,參軍還打算同室操戈,對自己人下手?”韓胤哂笑一聲。

    沒有想到,自己剛剛逃出生天,卻又要面對司馬勛的威脅。

    梁憚皺眉看著他,這還真的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。

    若是異位而處,自己恐怕半推半就的也就去了,大不了就是給司馬勛當成人質而已。

    司馬勛不可能真的和杜英撕破臉皮,所以扣下來韓胤等人,其實也是為了之后好討價還價,避免杜英在自己沒有開城救援這件事上過多追究。

    結果這韓胤,竟然還真的把事態拖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。

    不對,這家伙的反應,似乎有點兒過于激烈了······

    梁憚感覺哪里不對,正想要下令身邊將士們先莫要緊張的時候,便聽見一聲駿馬長嘶!

    “杜英在此,誰敢動之?!”

    杜英的聲音,宛如晴天霹靂,一下子在梁州士卒耳邊炸響,炸的他們頭皮發麻,炸的他們心驚膽寒。

    杜英!

    如果說在此之前,杜英這個名字對他們還不至于有這么大的威懾力,那么現在,已經知道那些如狼似虎的氐人盡數為杜英所滅,這些梁州士卒們,對于杜英,已經變成了深深的畏懼和敬佩。

    他們敬佩王師之中竟然還有這樣一號能力挽狂瀾的英雄人物,而他們也畏懼于和他對敵。

    梁憚的脖頸似乎也僵硬在那里,過了許久,方才艱難的一點點挪動,轉了過去。

    杜英手中的長劍,就指著他的腦袋。

    當然,距離還有一些。

    而杜英的馬鞍上拴著一個腦袋。

    苻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