飄天文學 > 明克街13號 > 第三十九章 拳頭
    “畢竟,他們算是個什么東西?”

    這句話,

    讓卡倫內心大受震撼。

    不,

    幾乎可以說是……被顛覆。

    自己蘇醒以來一直構造著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體系,哪怕自己已經對此進行了很多次的修正,可依舊沒有完全擺脫來自上輩子既定認知的影響;

    這是一個現實的世界,

    這是一個有體系有社會有架構的世界,

    可先前的自己,只是留意到類似阿爾弗雷德與莫莉女士的那種“小打小鬧”,

    卻一直沒有深刻認知到,

    這,

    是一個神權世界!

    所以,阿爾弗雷德在感覺自己是“邪神”后,直接就跪下了,完全不顧形象地將各種阿諛奉承和贊美向自己奉上;

    并不是因為阿爾弗雷德夸張了,做作了;

    錯的不是阿福,

    而是他卡倫。

    是自己,一直沒有真正“看懂”這個世界。

    你覺得他的表演,很滑稽;

    人家可能還在笑你,明明已經化上了小丑妝站在了舞臺上,卻還在那里裝著正經。

    也因此,

    狄斯才會問自己:為什么你會覺得你的爺爺我,會害怕這些呢?

    因為自己一直將爺爺代入的是那種隱士高人形象,默默地維持著某種秩序,卻又必須得敬畏規則。

    但實際上,

    并不是,

    站在秩序神教的角度,

    站在狄斯的角度,

    站在秩序規則之內的角度,

    他需要去畏懼的存在,其實少之又少。

    自己所顧忌的,自己所擔憂的,自己所牽扯的那些,

    在狄斯眼里,

    不值一提。

    不是他不在乎,而是他不屑。

    卡倫又想到了先前在一樓跪下來痛苦低吼的梅森叔叔,

    回來時叔叔曾說過:父親只是個神父,這些事告訴他,只會讓他苦惱與痛苦。

    當時自己還在心里否認著:

    不,

    狄斯和普通神父不一樣。

    好吧,

    其實自己和梅森叔叔的認知,五十步笑百步。

    你不了解你的父親,我其實也不了解我的爺爺。

    卡倫怔怔地看著狄斯,

    他并不認為狄斯是在開玩笑,他這種人,就根本不會開玩笑。

    之所以一時說不出話來,

    是因為腦子現在空空的,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帶路了。”狄斯說道。

    “哦,好的。”

    卡倫走出了書房,狄斯跟在他后面,卡倫走到樓梯拐角處,準備下樓時,回頭看向狄斯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狄斯問道。

    “去哪里?”

    我帶路,去哪里?

    “去那位市長競選人福德先生的家。”

    卡倫聞言,問道:“可是,他的家……在哪里?”

    狄斯看著卡倫,

    卡倫也看著狄斯。

    爺孫倆,就這么在樓梯拐角處面對面地站著,好一會兒,誰都沒說話。

    良久,

    狄斯有些不解地對卡倫道:

    “剛剛,是你敲門走進我書房的,對么?”

    “是的,爺爺。”

    “是你告訴我,這件事很可能和異魔有關系,對么?”

    “是的,爺爺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你給我提出的建議,受益最大的人那就最可能是嫌疑人,也就是那位市長競選者福德先生,對么?”

    “是的,爺爺。”

    狄斯點了點頭,

    雙手置于身前,

    很嚴肅地反問道:

    “所以,你現在告訴我其實你不知道他的家,住哪里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卡倫內心閃現出無數咆哮:

    這能怪我么?

    這能怪我么!

    我怎么知道你竟然可以直接帶我上門找幕后老大?

    一般面對這種權貴,不是應該先從小地方線索處著手,找證據,抓小嘍啰,一步一步順蔓摸瓜,再被對方威脅,再被對方滅口幾個隊友,最后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契機,冒著極大的風險將證據公之于眾?

    哪怕你知道幕后黑手就是那個人,但他是權貴啊。

    哪怕他們就提前訂好喪儀社了,他們就對著你微笑了,就對著你展露出他們的風度了,他們嘲諷你就算知道實情又能奈我何了,你也依舊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;

    畢竟,規則是由他們制定的啊

    可是,

    你卻告訴我,

    走,

    我們現在去他家找他聊聊?

    這感覺就像是,

    眼瞅著就要開拍了,

    我找您對臺詞,

    結果才發現,我們倆拿的,根本就不是一個劇本。

    狄斯看著說不出話來的卡倫,

    嘆了口氣,

    道:

    “所以,其實你什么都沒準備好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以為你已經都準備好了,所以才來書房喊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你剛剛來找我的目的是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總不可能是因為自己內心的良知過意不去,所以想來我這里盡最后一點嘗試,但其實你自己也根本沒想過我能出面做什么?

    簡略來說,

    你就是來找我,哭個鼻子,求個心安的?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的。”

    卡倫承認了。

    因為死的不是羅特一家,所以他還沒完全失去理智,但他的內心也不好受,就像是梅森叔叔那樣,被人家的陰影完全壓著,卻又在畏懼之中束手束腳,最后……只能認命,蓋住自己的良知,反復呢喃“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”來安慰自己。

    其實,自己的內心,連做那種小人物搬動大象的準備,都沒有做好。

    “卡倫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把我讓倫特給你拿過去的那幾本書,抽時間再好好地看一看,尤其是那本你說你已經看過了的《秩序之光》。

    書中已經明明白白地寫在那里了,你真的看了么?”

    我以為那是夸張的宣傳用語……

    我沒想到它是寫實的科普讀物。

    狄斯伸出手,

    拍了拍卡倫肩膀,

    語重心長道:

    “千年前,連國王的加冕,都需要匍匐在神的腳下,需要宗教去賜予他合法的執政地位,君權神授。

    近千年來,這樣的場面少了很多。

    但,

    原因是國王這個職業不行了,

    神,

    可是一直矗立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說完這些話,狄斯看了看自己提著的黑色手提箱,搖了搖頭,轉身,走回自己的書房,同時道:

    “不要學懦夫,當良心不安時只會躺在地上讓自己肚皮曬曬太陽取暖。

    去學會主動做些事情吧,

    至少,

    把那些個可能涉事的嫌疑人名單以及他們的住址準備好。”

    “砰。”

    書房門關了。

    留下卡倫依舊站在樓梯口,沒風,卻依舊繼續著凌亂。

    “喵~”

    普洱的叫聲傳來,

    它邁著貓步,穩穩地行走在光滑的樓梯扶手上,扭過頭,似乎帶著些許刻意地微笑,看向卡倫:

    “我說過的吧,狄斯,永遠能給你最為冷靜與穩妥的建議。”

    說著,

    普洱還略有些興奮地搖了搖尾巴。

    “這個建議,你滿意么?”

    卡倫看著普洱,

    他這才明白,

    當看見自己情緒低落時,阿爾弗雷德為什么會主動提醒自己:

    “少爺,您可以去問問您的爺爺。”

    所以,

    站在阿爾弗雷德的角度,

    他應該是有些不解的,

    明明對方已經動用了異魔的力量,你們為什么還要在靈車里唉聲嘆氣?

    呼……

    好在普洱和狄斯都說過,自己的邪神身份,完全沒有破綻,而且邪神在降臨初始時,會有很長的一段虛弱期,這段虛弱期不僅指的是力量……還有意識(不僅僅指記憶)上的殘缺;

    所以,阿爾弗雷德只是略微有些不理解,卻不至于去懷疑什么。

    卡倫深吸一口氣,

    伸手,

    將普洱抱在懷里,普洱沒掙扎,反而在知道卡倫內心抑郁之氣被消散后趁機提了要求:

    “上次說的鯉魚焙面,什么時候給我做?”

    卡倫伸手揉了揉普洱的肚子,

    就在普洱實在忍不住要舉起爪子給他一個教訓時:

    “今晚就給你做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喵~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大家伙此時都聚集在一樓客廳,包括西索那一家四口。

    叔叔坐在沙發上,低著頭,瑪麗嬸嬸在旁邊小聲安慰著他。

    溫妮姑媽捂著額頭,

    羅恩則一臉苦相,連羅恩的智商,都看出來這一家四口絕不是自殺了。

    阿爾弗雷德與莫莉女士站在一起,像是誤入了正在排演的壓抑氛圍話劇的路人。

    卡倫抱著普洱走下樓梯,鞋底與木質樓梯接觸,不斷傳出清晰的腳步聲。

    漸漸的,

    大家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看來。

    “定金,已經收了,收了人家的定金,這筆生意,無論如何都得做下去。

    嬸嬸,請你帶著莫莉去把這一家四口的遺容處理好,雖然現在天氣冷了,明天就是哀悼會,遺體做不做防腐影響不大,但最起碼要讓他們一家人可以體面地離開。

    叔叔,請你帶著羅恩將一樓布置好,客戶的需求是簡約肅穆,那我們就按照他的要求做出來。

    阿爾弗雷德,外面的那些記者與示威者,請你照看好,明天才是哀悼日,我不希望我的家里今天就被人打擾。

    另外,

    辛苦姑媽把明天要來出席哀悼會的重要人物名單做一份表給我,明日哀悼會時要讓他們留下地址,我們會郵寄一份精美的紀念品給他們。”

    說完這些,

    卡倫的目光再次看向在場所有人:

    “這是爺爺的意思;

    爺爺說,

    茵默萊斯家不養閑人,

    干活!”

    大家開始忙碌,或許先前的沉悶,也只是一種必須要的過渡,過渡之后,你仍然需要面對現實。

    瑪麗嬸嬸與莫莉女士合力,將這一家四口的遺體一具具地運向地下室的工作間;

    梅森叔叔帶著羅恩,將一些布置用的東西取出來,開始做擺設;

    阿爾弗雷德則拿著一張木凳,坐在了院子里,盯著外面的記者以及那一群坐在地上的示威者。

    院子里,坐著的是一頭異魔;

    院子外,坐著一群白玫瑰;

    異魔阿爾弗雷德坐姿優雅,而那群白玫瑰,則像是被狗含著。

    溫妮姑媽開始做名單記錄,站在電話機旁,時不時地需要去撥通電話詢問。

    大家都開始有序忙了起來。

    卡倫抱著普洱,重新回到樓上。

    原本的等待是一種煎熬,而現在,反而是一種期待。

    明日哀悼會上,該來上臺表演的都會來,誰是主角誰是配角,一目了然;

    等哀悼會結束后,

    自己就能拿著名單帶著爺爺去一家家的上門拜訪了。

    被害者一家人已經死去,施害者的舞曲則即將開始,但笑到最后的,才是笑得最好的。

    卡倫不介意明天好好欣賞一下他們的笑容,

    就像是真正的獵手,在獵殺前,喜歡看著自己的獵物起舞。

    這是一種欣賞,

    也是一種無法拒絕的快樂。

    這種念頭,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充斥自己的大腦;

    但卡倫卻沒有想要去抗拒與摒除的意思,

    狄斯的態度是他最大的依仗,

    正如狄斯說的那句話:拳頭,是最大的道理。

    卡倫左手抱著普洱,右手抬起,緩緩地握拳;

    普洱這只貓似乎能看穿人心,

    雖然此時為了鯉魚焙面依舊躺在卡倫懷中,

    但依舊難改習性開口調侃道:

    “所以,你現在也開始沉醉于,神靈的拳頭么?

    可以脫離世俗條條框框的桎梏,將任何規則之外的人,砸成肉醬的拳頭?”

    神拳么?

    亦或者,

    神權?

    卡倫開口道:“我和你對這拳頭的理解,并不一樣。”

    “呵呵呵,還能是哪樣,唯有神靈的意志,才能突破人類自己營造出的骯臟灰暗,帶來徹骨的責罰!”

    “其實還有另一種拳頭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種?”

    “你的貓腦子,理解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在鄙視我?但我又覺得‘你這貓腦子’比‘你這狗腦子’要好聽很多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,沒錯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哪天,你想信教的話,可以跟我說。”

    “為什么不是狄斯?”

    “為什么,為什么?

    呵呵。

    你的人腦子能不能好好想一想?”

    普洱從卡倫懷中掙脫,

    落地,

    看著卡倫,

    笑道:

    “因為狄斯,他不信教。”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晚上還有,會有點晚,可以白天起來看。

    另外,推薦一位我很喜歡的作者的書,我覺得這本書是我近兩年看得最精彩的一本,書名叫《魔臨》。